一页已经完成的错觉
设想桌上有两页关于同一个概念的笔记。一页按层级排好，定义用不同颜色标记，例子与关键词间隔均匀；另一页只画了几个箭头，其中一条停在半路，旁边写着为什么能推出这个结论。单看外观，前者更像完成了学习，后者更像还没整理好的草稿。
但这两页展示的并不是同一种状态。第一页面向查找与回看，第二页暴露了一项尚未完成的理解。它们都有用，也都可能没用：漂亮的页面可能来自充分思考，粗糙的箭头也可能只是漫不经心。纸面的整洁程度，不能独自为理解签字，更不能反过来替潦草颁奖。
格式能解决什么，不能解决什么
好的格式有实际作用。标题能提示主题，留白能让补充更方便，稳定的标记也能帮助区分作者的原意与自己的疑问。若笔记需要在有限时间内反复查阅，整理值得花力气。问题不是使用颜色，而是当颜色替代了判断，抄下的定义便很容易被误当成已经会用的定义。
一个常见的停滞是，读到难点以后先调整版面。把句子缩进、换一种字体、补上对齐的线，都是有明确终点的小任务；相比之下，承认两个概念还分不清，会让页面重新变得不完整。格式于是提供了一种容易获得的进展感，让最难的问题暂时退到屏幕后面。
这种退开有时只是需要缓冲，不必马上责怪自己。抄录也可能帮助熟悉陌生材料。值得辨认的是，整理结束以后，那个不懂之处有没有被留下。如果它在誊写时被顺手擦掉，下一次打开笔记，作者也许只看得到整齐的结论，再也不知道最初应该从哪里追问。
给不明白的地方一个固定座位
回到构造的两页笔记，可以在正式定义旁留出一小块位置，写目前还解释不了什么。比如，知道规则一致与机会一致并非一回事，却不清楚在某个预约情境中如何区分。疑问不必写得像考试题，只要足够具体，让以后回看时能重新找回那次停顿。
一个问号仍可能太含糊。若能再补上自己已经明白的部分，就更容易使用：两个人获得了同样时长，但可选择的时段不同，这个差别该归在哪个概念之下？这样的句子未必美观，却把疑问从一种感觉变成了可以回原文查、也可以带去讨论的对象。
若后来想通，可以在旁边写出使理解改变的条件，不必把原问题彻底删除。过去的错误不需要作为羞耻被保存，也不需要作为成长证据永久陈列；只是这一次修正可能解释了某种容易反复发生的混淆，留下它比只保留一个干净答案更方便日后检查。
什么时候确实需要整理
当笔记已经难以辨认，找一个定义要翻许多页，粗略记录就开始妨碍使用。此时整理并非逃避，而是在清除真实障碍。可以优先修那些会阻断查找的部分，不必每一页都改成相同风格。能找到、看得懂、知道哪些内容尚未确认，常常比视觉统一更接近眼前的需要。
不同人的阅读与记忆习惯也有差别。有些人确实需要清楚的视觉结构，才能发现概念之间的层次；对他们而言，排版本身可能参与思考。判断它是否有用，应看整理后能不能更准确地解释与比较，而不是凭别人提倡极简笔记，就要求自己放弃有效的方法。
也要容许某些笔记只是临时记录。讨论中的零碎想法、查资料时的定位信息，不必都发展成长期知识库。如果整理一页的成本高于再次找到原文，保留一个清楚的材料位置可能就够了。并不是所有写下的东西，都值得被装进一套完整的个人系统。
把一次重排改成一次解释
下次准备花时间重排某页笔记之前，先在旁边写几句话：不看定义，说明一个概念在具体情境中如何成立。如果卡住，就把卡点留下，再决定需要补阅读、补例子，还是仅仅需要把已有关系画清楚。这样格式的调整会跟着需要走，而不是替需要作主。
实验以后，也不必刻意让页面显得凌乱。想整理就整理，只是让那处问题继续可见。笔记不是展览，并不是说它不能好看，而是说它首先要允许工作还没完成。一个能指出自己不知道什么的页面，可能比一页看起来毫无缺口的文字，更适合陪下一次阅读继续往前。